《渡沧海》

*长干行系列之墨清弦篇。

*引用诗句并不出自同一首诗。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门半开着。墨清弦扶着门,小心翼翼张望着外面的新奇世界。

黑瓦白墙夹立,静默的向远处延伸;巷道那样长,青石板一块连一块,向长干里两头铺开;石板缝隙间有青绿色的草叶冒出,与墙根的同胞一样安然生长,看墙上苔痕不慌不忙的爬上更高的地方。

一只蝴蝶袅袅娜娜地飞来,翅尖一抹嫩嫩的黄,很是逗人喜爱。

那蝴蝶好像故意的要逗引墨清弦,绕着她颤颤地飞了两圈,落在她家门前的一株蒲公英上。墨清弦眨了眨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白手,对准那只蝴蝶猛然合上,却扑了个空。蝴蝶在她合上双手的一瞬前飞起,灵巧地穿过她的指缝逃走,翅尖掠过皮肤的瞬间就像花瓣拂过清风。

墨清弦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很快又将这一小小的失败抛诸脑后,继续与这只调皮的蝴蝶玩着捉与逃的游戏。

那一抹可人的嫩黄来回翩飞,忽的一下落在墨家的门槛上、门前的草叶上或是墨清弦身上,在快要被墨清弦捉住时又忽的振翅,翩然飞起。如此反复了三五次之后,这只狡猾的蝴蝶终于厌倦了这一游戏,毫不留恋的从来时方向飞走了。

墨清弦下意识的要追出门去,一只脚才刚刚跨过门槛,还未完全触到地面,便像触了电一样迅速地收回。母亲总是训诫她不许离开院子。那声色俱厉的样子,仅仅是想起,就已经让她心生恐惧。

但是,只是去捉一只蝴蝶而已,应该不要紧的吧。只出去一下,不让阿娘发现就没事了吧。

小孩子爱玩的天性让墨清弦生出了这样的侥幸念头,扭头去望了一眼她的母亲。

清弦娘坐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心专注于手中女红。银亮的细针穿过杏色的绸布,轻盈灵巧地上下翻飞,鹅黄色的绣线逐渐勾勒出一朵牡丹的蕊。墨清弦确定母亲短时间里不会分神来关注她,才放心大胆地迈过门槛,追出了门。

巷弄里却早已没有了那只嫩黄色蝴蝶的踪迹,空荡荡的,只有满目的黑瓦白墙与青石绿苔。墨清弦失望地垂下眼眸,准备退回院子里,脚刚抬起却又放下,不甘的心情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反正已经偷偷跑出来了,在外面玩一会也没什么吧。

墨清弦踌躇片刻,又回头去望了一眼她的母亲。清弦娘依然专注地绣着那朵牡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

只在附近走一走,不会被阿娘发现的。

墨清弦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才试探性的走出两步,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有女孩子的笑声与拍掌声,顿时起了好奇心,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她刚刚走到隔壁的门口,伴着一阵犬吠,一条黄狗已箭一样冲出来,冲她狂吠,凶恶得好像要吃掉她这个小女孩子。墨清弦被这条狗吓住了,愣了一秒,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狗却不依不饶,吠叫着逼上前去。一直被限制在小院范围里的墨清弦从不曾遇见过这样的情境,吓得脚发软,甫一后退便跌坐于地。恐惧将身体的疼痛放大,小女孩哭得越发大声,不自觉的要借着哭声向母亲求救。

来救她的却不是母亲。

“狗!不许吓唬人!”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听到她的哭声,赶忙出来喝住那条狗。他从地上扶起她,一面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一面低声安慰她。

墨清弦在他的安慰声中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男孩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忽然一拍脑袋,从身上摸出一个木刻的鱼形挂件来,拉过她的手,郑重地放到她手心里:“不要哭了。这个给你玩。”

小女孩捧着那枚挂件,眼睛里的不知所措转瞬间便被新奇与欢喜代替。她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那件小玩意儿,终于破涕为笑。男孩见她笑了,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墨清弦这时才想起应该道谢,抬起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呆呆地打量起这个男孩。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翡翠色的眸子亮得像披着晨露的叶子,长发规矩的束起,黑白两色的发丝泾渭分明。他穿着的叶绿色裋褐虽然是旧的,却浆洗得干净硬挺,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木头香气。

男孩坦然的面对她的目光,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乐正龙牙,你呢?”

墨清弦正要应答,忽然想起母亲曾告诫她不要跟外面的人说话,又把涌上喉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沉默的看着乐正龙牙,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乐正龙牙的笑凝固了一下,有点尴尬的转换了话题:“你是谁家的孩子?是来走亲戚的吗?以前没有见过你呀。”

墨清弦还是一声不吭,气氛越发的尴尬微妙。

“龙牙哥哥,你怎么那么久?”银发女孩出现得及时,打破了两人间的尴尬。

先前恐吓墨清弦的狗见了那女孩,立即换了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尾巴摇动像一株在风里摇摆不定的狗尾草,在银发女孩脚边前后跑动。墨清弦转头去看那女孩,女孩也像乐正龙牙那样坦然的面对她的目光,回以大方的笑容。

随后,这个女孩在墨清弦的目光里小跑着到乐正龙牙身边,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跑动时女孩的裙裾翻动,一双青色布鞋在半旧的秋香色绸裙下时隐时现。

墨清弦稍稍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两个孩子,猜测着他们的关系,连手里捧着的鱼挂件也忘了收起。

女孩忽然注意到墨清弦手里捧着的东西,不由“咦”了一声,再看向她的眼神便不那么友好了:“龙牙哥哥,她是谁呀?”

“不知道,也许是来走亲戚的吧。”乐正龙牙实话实说。

女孩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墨清弦,仍是半信半疑,眼神中的不友好却消去了。她拉着乐正龙牙要往院子里走,嘴里催促着:“快回去了龙牙哥哥,出来这么久,小绫都等急了。”

乐正龙牙乖乖的由她拉着走,笑容温柔,眼神好像在看一只闹别扭的小猫。一种莫名的感情忽如其来涌上墨清弦心头,多年之后她才明白那种情绪名为羡慕。她不希望他们两人就这样离开,也不敢奢求能像那样与他们在一起玩耍,只是觉得能在一旁看着也好,所以,想要竭尽全力把他们留在自己眼前。

“墨。”墨清弦忽然说。

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他们就会留下来了吧。墨清弦这样想着。

牵着手的两个孩子同时停住,诧异的回身看着她。

“墨。”她抬头,对上乐正龙牙那双翡翠色的眸,“我姓墨,叫墨清弦。我不是来走亲戚的。我家,就在隔壁。”

她满以为这样就能让两个孩子不离开,却事与愿违。

“哦。我叫言和,我家在对面。以后一起玩吧。”银发女孩随手一指对面的门,不多说半句话,拉着乐正龙牙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在一声轻响间合上,言和埋怨乐正龙牙的声音从门背后隐约传出,是在说他不该把她送给他的东西送人。墨清弦呆呆地站在原处,头慢慢、慢慢低下,手心里依然捧着那件木刻的鱼形挂件,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心里却空落落的。

母亲的呼唤声突然响起,一声急似一声。来不及等墨清弦应答,清弦娘已从院里找了出来,满面怒容瞪视着她。

这个依旧心高气傲的贫家妇人快步走到自己女儿面前,叱令她跟自己回家去,以后不许再私自出门。墨清弦低头诺诺应着,一面走一面藏起鱼挂件。清弦娘却眼尖,一把抢过,只瞄了一眼便嫌弃的丢开:“什么破木头,也值得你这么珍惜。不许要外面这些野孩子的东西,你听到没有!”

眼泪在一瞬间漫上眼眶,可是墨清弦不敢哭,也不敢为乐正龙牙与言和辩解,更不敢当着母亲的面捡起那枚挂件,只好低着头,咬唇竭力忍下泪水,脚下磨磨蹭蹭的,跟着母亲回家。

母亲砰一声关上院门,顺手放下门闩。被丢弃的木刻的鱼躺在墙根的绿草间,无辜的面对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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