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红颜落》

*之前发过的,这个是修改版。顺带一提修改的地方主要在后几节。当然我不是说前面没改过。【原版我删了】

*主龙言,结尾有南北。


【壹】

“夫为妻纲,凡你所决定的,我不反对。”言和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干的闲事。她手中的蜡剪却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失手剪灭了烛火。她本背对着乐正龙牙,乐正龙牙未能看到她这一动作,只当是她吹熄了蜡烛,本就烦躁的心里更是添了几分不快,索性起身披了件长衣,愤然离去。

言和在黑暗中怔忪片刻,才如梦初醒般跌跌撞撞走到门边,倚了门往外望去。门外早没有了乐正龙牙的身影,唯有满庭的月华流转,夜色清寂,像极从前未出阁时,她作为不受重视的庶女独自度过的每一个夜晚。言和抱起双臂,竭力镇定着微微发抖的身体,脸上仍维持着淡然的神色,眸中泪光却在不经意处道出了她真实的心情。

“莫,哭。”她压低声音,一次又一次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

一月之后,乐正龙牙果然以平妻之礼迎娶墨清弦。

迎婚之日,乐正府中张灯结彩,花木之间、房宇之上都洋溢着喜气,就连言和居住的这所素来清冷的院子,也在廊檐下挂起了红纸灯笼,热闹比起当初言和进门有过之而无不及。鼎沸人声穿透院墙遥遥而来,言和置若罔闻,一心专注于手中狼毫,一笔一划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迹,淡然自若,似乎未意识到这样的热闹对于她这个正妻而言该是怎样的难堪与羞辱。

一双温软的手忽然蒙上她的双眼。随着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而来的是一瞬间的惊慌,言和失声轻呼,才刚蘸满墨汁的笔从她指间掉落,污了纸张。乐正绫自知闯祸,吐了吐舌,松开手向后退了步,垂手站好,恢复了大家闺秀的乖巧姿态。

“阿绫,你又胡闹。”言和定定神,一向淡然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点着乐正绫的额头轻嗔,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你爱热闹,怎么不去喜堂那边看新嫂子,倒来我这。”

“那边热闹是热闹,可是闷呢。”乐正绫见她并不生气,大家闺秀的形象立即消散,抱着她的手臂撒起娇来。

言和却敛了笑意,抽回手臂,把被墨污了的字纸移到一边,另铺开一张宣纸,拾笔重蘸了墨,一面继续写着,一面说:“我这儿可更闷。”她的声音不低,语气却平淡,听不出她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嫂子写什么呢?我看看。”乐正绫并没留心听她说了什么,嬉笑着伸手拿起那污了的字纸,只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宣纸上满满排列着工整规矩的正楷字,通篇皆是“莫妒莫闹莫哭”六字。她看看纸上娟秀的字迹,又看看面前淡然自若、一心专注于笔墨间的言和,忽然哀从心起。

“你不高兴。”乐正绫低声喃喃了一句,像在对言和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她抬头,从敞开的房门间望了望廊檐下的灯笼,眸中雾色氤氲,“也难怪你不高兴。”

言和运笔的动作一滞,欲言又止。

“你明明不情愿,为什么不告诉哥哥?嫂子,你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为什么不去争一争?你该清楚的,哥哥的心在你身上,他只是想要你主动一点。可你总是压抑自己,总是躲……何苦呢?

乐正绫握起言和冰凉的手,眼中悲色切切。

“夫为妻纲,我自当出嫁从夫。”苍白的脸上黯然的神色一闪而逝,言和轻咬着唇,终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你何苦。”

“阿绫,你不懂。”言和摇头,挣回手,落笔却不如之前那般平稳,显然是心已乱了。

院墙外的热闹声音忽然变作异乎寻常的吵闹声,似乎是有人在喜堂上搅闹。吵闹声与房舍间洋溢的喜气绞缠在一处,隐约是不祥的预兆。言和驻笔,凝神听了一会,怔忡变了脸色,扔下笔匆匆出了门,往喜堂那边赶去。乐正绫慌忙抹了两下眼睛,追了上去。

【贰】

一双红烛仍在喜字中堂前热烈的燃着,堂中却空寂无人,唯有被撕裂的喜帕碎块凌乱散落在地。言声扭着墨清弦站在堂下,愤怒得连男女大防都丢在了脑后,风度尽失,只捡着恶毒的字句辱骂眼前身着嫁衣的柔弱女子;墨清弦不曾料到会遭受这样的侮辱,泫然欲泣,奋力挣着手,同时向廊檐下站着的她的夫君投去求助的目光。乐正龙牙却对她的目光无动于衷,依然负手站着,磐石般纹丝不动,冷眼旁观这幕闹剧,仿佛堂下女子与他毫无关系。宾客们都是与乐正家极熟的人,也都深知言声在关于自己阿妹的事情上是个莽人,在这种时候这类事上千万不能和他起冲突的,担心会惹得祸延自身,也就不敢上前劝阻,又不好离开,只有围在四周面面相觑。

束缚着墨清弦手腕的力道忽然消失,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未站稳,一记耳光已接踵而至,夹带着风声扇在她左边脸颊上,瓷白的脸立即肿起了一片红印子。一只钗子在这记耳光的作用下从她头上坠落,在青砖石地上断作两股。

乐正龙牙仍无动于衷。

“呵,”言声冷笑,抬眼冷冷望着乐正龙牙,“我还以为你有多疼惜这烟花女,原来也不过如此。乐正龙牙,我问你,我妹妹有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你要这样行事,让她难堪?你将她的颜面置于何地?你这里,”他戳着自己的心口,质问着,“有没有当她是你的妻!”

乐正龙牙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回望他的妻舅,一声不吭。

他的态度激得言声怒气更盛,却又怕言和生气,不好对他动手。盛怒之下,言声揪住墨清弦的发髻,扬手便要再打。

“兄长住手!”人群后响起女子的清喝声。

言声的手瞬时僵住,微微抖着停在墨清弦耳旁,僵持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他猛然一把推开墨清弦,愤然收手,转头望向人群后那抹素淡的倩影。

人群自动分开,为言和让开道路,乐正绫牵着言和的衣袖,落后半步跟着她,紧抿着唇目不斜视,竭力维持着所谓的大家闺秀形象。乐正龙牙也终于有了动作,他走下石阶,将捂着左脸楚楚可怜的墨清弦护入怀中,虽是沉了脸面对言声,眼睛却瞟着言和。言和遥遥回他一眼,眼神无喜无悲,古井无波,像在看陌路人。她径直走向言声,挡在乐正龙牙两人之前,将他们与言声分隔开来。

“阿妹,你拦着我做什么?”言声攥紧了拳,指节间泛起青白色,目光越过言和瞪视着身着喜服的两人,眼中怒涛翻腾,“这奸夫淫妇,我便打死他们,也不为过!”

他这句话实在说得太重了些。言和眼神一凛,隐隐有忿怒之色:“兄长,龙牙是我夫君,你怎能向他身上泼污!”

“你护着他?你竟还护着他!他如此行事,分明是让你难堪,你难道不心寒?”言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胸中百感郁结,几近抓狂。

他一语既出,满庭寂然。言和微垂了眸,静默不语,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乐正龙牙只是冷笑,并不为自己辩护;墨清弦仍捂着脸,缩在乐正龙牙怀里瑟瑟发抖;乐正绫自知没有插话的资格,也是垂了眸静默不语;宾客们更是不好说话,尴尬地僵立四周。

沉默良久,言和扬唇轻笑,古井无波的眼眸坦然对上言声的目光:“兄长关心我,我很感激。不过兄长误会了,今日这场婚事,全是我亲手安排,与龙牙无关。再者,墨清弦无过,还请兄长莫要迁怒。何况此事为乐正家家事,兄长何必插手?”

她言辞恳切,神态自然,并无一点破绽,仿佛所说一切全是事实。唯有扶着她的乐正绫知晓,在说出这些话时,她单弱的身体一直颤着,分明是在强迫自己说违心的话。

言声被她说得沉默下来,沉郁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终于还是信了言和的话。“你要真敢对不起我妹妹,我定要你好看!”他狠狠瞪了一眼乐正龙牙,似警告又似威胁,才拂袖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乐正府的门口,众人才暗暗松了口气。惊魂甫定的墨清弦松了一口气,挣开乐正龙牙的怀抱,在言和身后深深福了一福:“多谢夫人宽宏大量。”

“我护着你,不是为了你。你这高帽子倒戴得好。”言和在衣袖里握紧了拳,竭力保持着淡然的姿态,但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酸意,“阿绫,我们回去。”乐正绫顺从地点头,扶着她的手转身欲走,忽然又顿住了脚步。

“等等!”

乐正绫偏了头看去,出声挽留的人竟是乐正龙牙。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

“新人在堂,旧人自当回避。”修长的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言和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尾音略微发颤,失了往日的平稳。与她近在咫尺的乐正绫分明看到,一抹苦涩的笑在她唇边一闪而逝。

乐正龙牙没再说话,抿了唇由着她们离去,眉眼间隐约有落寞神色。

什么啊,又是这样的回答。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心思,还是在装傻?每次她都是这样,一句心里话都不说,只用这些场面话来敷衍。他只想听她一句真心话,可从来听不到,更别说他最想听的那一句。

有些话,若是从来不说出口,必是从未存在于心。

襄王有意,奈何神女无心。

【叁】

进得院门,喜堂上重又响起的庆贺声才被院墙阻隔着,变得模糊而又遥远。言和推开乐正绫扶着她的手,恍惚着向前走去:“不用你扶,我没事。”

她嘴上逞强,脚下却阵阵发软,如踩着棉花般软弱无力,走下石阶时果然踏了空,重重的滑倒在石阶上。小腹处一阵剧烈的疼痛,似乎五脏六腑都被撕裂,浓重的黑瞬间蒙上双眼,言和几乎昏死过去。

“阿和!阿和!你没事吧?”乐正绫带着哭腔的焦灼呼喊在她耳边时远时近,从声音便可以想见此刻她的表情必然是焦急而又无助的。

这孩子,一定吓坏了吧,居然叫起乳名来了。言和想着,摸索着握住乐正绫的手,轻轻捏了两下,示意她没事。

乐正绫却没能领会她的意思,依然是将哭未哭的样子,握紧了言和的手,哭腔更重:“阿和你别怕,我去找哥哥。”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言和拉住。

不可以!不要去告诉他!不想在这种日子……害他担心……

“不许去!”言和竭力睁开双眼,视线中乐正绫的模样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也顾不及看清乐正绫的表情,只是一字一句的嘱咐着,声音渐低:“不许去。不许声张。不许告诉你哥哥……”未及说完,她已彻底昏死过去。

乐正绫只有不住的点头,咬着唇将抽泣声咽回肚里,却止不住泪落连珠。

【肆】

清冽的酒液自壶嘴斟出,全数落入精巧的白瓷酒杯里,盈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潭。乐正绫百无聊赖的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右手托着腮,一双满蕴灵气的眼东张西望,不住的唉声叹气,坐立不安的样子。

墨清弦进门已半月有余。言和从那一日后便没再出过房门,整日里只闷在房中看书习字,不问世事,丫鬟们端了药来就喝,没端来也不问不催。乐正龙牙却是整日不在家里,家里的事一概不问,更不知道言和请医问药的事情。乐正绫每每问他,总说是在衙门里办公。

乐正绫又长叹了一声,打开酒壶盖子把酒倒回,再斟回杯中,忽然觉出了两分趣味,于是乐此不疲的重复起这一过程来。

言和停下笔,往墨砚里添了点水,拾起研石磨着墨,才不紧不慢的轻声说:“我早说我这儿更闷,你还天天往这儿跑。”说这话时,她脸上似笑非笑,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人家担心你嘛。”乐正绫放了杯子,托了腮撒娇似的回答,“明明我才是晚辈啊,怎么你们两个长辈……”她忽然噤了声,掩口望向房门处,神色尴尬又惊讶。

言和半日不见她说下去,奇怪的望她一眼,又顺了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触及房门处站着那人的瞬间,她研墨的动作不由一顿,双眸泛起惊喜的光彩,却迅速的低了头,不肯多看那人一眼。

“原来是你啊。”言和低声说着,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十分在意。

乐正龙牙进屋在桌边坐下,乐正绫立刻起身走开,到书案边接了研石,帮言和磨墨,一点也不愿意与她哥哥说一句话。乐正龙牙并不在意妹妹的无礼,伸手取过白瓷杯,一嗅便皱了眉头:“你从来不喝酒的。”

“那是以前。”言和提起笔又放下,眉头不觉锁起。

“真是冷淡。你对我从来都这么冷淡。阿和,我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位置?”短暂的停顿,不等言和回答,乐正龙牙自顾说了下去,“流连烟花巷,迎娶墨清弦,都不过是我想得你一句真情流露,却总得不到。阿和,你对我究竟有没有半分情意?”

他话音未落,言和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终于抬头望向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变了脸色。乐正绫在一旁听着,心里涌上不祥的预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凝在砚里墨汁上,神色复杂。

屋里的气氛霎时间尴尬起来。

良久,言和的嘴角一点点弯起苦涩的弧度,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乐正龙牙,一面走一面问着,声音发颤:“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在试探我?”

乐正龙牙移开目光不敢看她,也不回答,算是默认。

“我有什么地方对你不住,你要这样猜疑我?你这样,与污我名节有何分别?”言和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红了眼眶。

“我只想得你一句真情流露,却从来求不得,你让我如何不生疑?”乐正龙牙忽然激动起来,竟不顾乐正绫在场,扬手将手中酒杯摔在言和脚边。言和也不躲,任由酒液泼湿裙摆,飞溅的碎瓷片划破她的裙子。

“这世间哪有将情字挂在嘴边的道理?我不说,是我以为你看得清。”言和眼中水光闪动,几乎就要哭起来,“昼卷珠帘,夜倚熏笼,为了你,我愿作尘与灰。而你,你猜我疑我试探我,全不顾我心中委屈!”话音未落,她的泪水已决堤而下,往日里强装的淡然第一次尽数溃散。

乐正龙牙愕然,怔怔的站起,去拭言和纷落的泪。言和却偏头躲开,顺势劈手打开他的手,显然是对他寒了心。

“红颜未老恩先断,谁不心寒不怨恨?你流连烟花巷,我不多言;你迎娶墨清弦,我不反对。我这样委屈自己,不过是我想着只要你高兴就好,可你却不信我,看不清我的心……”

“乐正龙牙,你混蛋!”

“乐正龙牙,你休了我吧!”

她的声音不大,这几句话却如惊雷般在乐正龙牙耳边炸开,炸得他有些晕眩,几乎失去了理解这几句话的能力。他还未回过神来,乐正绫已先有了动作。

这个向来与她嫂子感情最好的女孩子丢开墨砚扑了来拉起言和的手,红着眼圈哀声恳求:“嫂子,你气昏头了,可别说这种话。”

言和甩开她,抹去泪水冷冷看着乐正龙牙,一字一句,语气决然:“我清醒得很。”

乐正绫见劝不了她,就转向乐正龙牙:“哥哥,你难道真要休了嫂子?”

“她若一定要走,我便依她。”乐正龙牙的回答三分无奈七分赌气。

事情至此已无可转圜,乐正绫却仍不肯放弃。

“哥哥,你知不知道……”

“阿绫!不许说!”言和沉了脸,喝断她的话。

乐正绫凄惶的回头看她一眼,咬了唇决定违背曾答应言和的话:“我就要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我未出世的侄儿!”

侄儿?未出世的侄儿?!他的,言和的,他与言和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影子也不知道!

乐正龙牙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喃喃的只会重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这些天你关心过嫂子吗!嫂子从那天以后就一直请医吃药,可你连医生都没撞见过吧!嫂子还想着要瞒你,根本用不着她瞒,我要不说你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事!哥哥,你真是混蛋!”

“我真是想不到,当初你们如胶似漆,如今却闹到这样地步。既是如今要散,不如当初不曾在一处!”最后一字刚出口,泪水也是夺眶而出,她慢慢的蹲下身,压抑的啜泣起来。

乐正绫的哭声搅得夫妻两人百感交集。言和沉默一会,幽幽的叹息一声,转身去取来了纸笔,拍在乐正龙牙身侧,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形象:“休书一成,下堂人即刻便走。”

她把笔递到乐正龙牙手上。乐正龙牙对了桌上纸张,笔尖在空中犹豫着悬了半日,才终于带了决断的意味落下。 

【伍】

翌日。

刚经历过一场悲欢的小院人去屋空。乐正绫锁了院门,转身时,意料之中看到了乐正龙牙。乐正龙牙颓然站在阶下,面色悲戚。

乐正绫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嘲讽起她的哥哥:“人被你逼走了还不够吗,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这惺惺作态,你是做给谁看!”

她说着更是生气,甩手把钥匙摔在台阶上,一扭身跑走了。

乐正龙牙弯腰拾起那柄无辜受罪的钥匙,望着门上簇新的锁,怅然轻叹。

“你不该怀疑你夫人的。她对你处处有情,只是你当局者迷,看不清。”墨清弦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已是迟了,再说何用?”乐正龙牙转身面对着她,丝毫不遮掩他的难过。

墨清弦默然,半响,再启朱唇,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今天是来辞行的。答应帮你的事我已做到了,想必你也会信守承诺。”

“那日我们本没有拜堂,不算夫妻,你要回乡便回去,何必向我辞行。”

“只是想多说一句,世事无常,你自己保重。”墨清弦说完并不多做停留,径直离去。

【陆】

三日后,言和投水自尽。

其兄长言声悲恸不已,大醉三日;而乐正龙牙闭门不见言家来使,两家从此反目。

言和出殡之日,乐正绫不顾拦阻,执意为亡嫂服小功之服,设棚路祭,长跪送灵。

两年后,徵羽家独子徵羽摩柯遵照父辈所定婚约,迎娶乐正绫。又半载,徵羽家举家外迁,再无音讯。

街巷间纷纷传说,乐正龙牙寡情多疑,终致众叛亲离,破镜难圆。

【柒】

“少爷,你别喝了……三小姐她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侍立一旁的丫头小心翼翼的劝阻已经酩酊大醉却还不断给自己灌酒的那个男人,半吞半吐的,生怕踩到这个人的雷区会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为我难过?她怎么会?”言声抱着一个酒坛子倒净最后一滴,随手把坛子砸在地上,颓丧的嗤笑一声,“她到死都想着那个负心汉,哪里还有心思替她哥哥考虑!”

“我真是想不明白,那个家伙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

丫鬟抿了抿嘴,不敢再劝。再劝下去恐怕言声说出来的话会更加的糟糕。

被搓成团后又展开的字纸随意的扔在桌面上,皱皱巴巴的可怜模样,却是导致言声这样滥饮的罪魁祸首。那是言和自尽前留给言声的一封信。丫鬟虽然不识字,但也从言声看了后的反应依稀猜到是在求言声不要去找乐正龙牙的麻烦。

三小姐这是何苦呢?何必为了一个负心汉这样子委屈自己。依三小姐的性子,在那边恐怕受了不少委屈吧,回来以后一提到那边的事情,眼圈都红了,却还替那人说好话,说自己一切都好。真是个傻透了的痴小姐。

丫鬟想不明白,言声却明白言和的心苦。

只可惜,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被所有人忽略。

言和这一去,留了三个人在世间受苦,也真是个绝情人。

那三个苦命人里,最痛苦的,莫过于留着长辫子的女孩。她所依恋的美好世界,所怀抱的美好愿景,一夕之间,统统坍塌。 

【捌】

光阴荏苒,四十年倏忽而逝。乐正府中草木萋萋,往日仆人早已尽数遣散,偌大的宅子中只剩了年过花甲的乐正龙牙一人。

某日,乐正龙牙终于再走到这四十年不曾靠近的小院门前。门上的锁已是锈迹斑斑,却依然固执的守着岗位,锁着那陈年的悲欢。但这份坚守,在钥匙面前总是轻易就土崩瓦解。乐正龙牙推开门,荒萋的景色迎面而来。青砖地面遍染青苔,砖缝间杂草丛生,已有半人高;廊檐上来不及取下的红灯笼早已经风化褪色,只剩了残破的骨架坠落在地。

言和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当年,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蛛丝结成了网,在桌椅与梁间闪着细碎微小的光。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房中,卷起书案上未曾收起的旧纸,纷纷扬扬撒了满地。

乐正龙牙颤颤巍巍走到书案旁,弯腰去拾地上的字纸,却忽然僵住了动作。娟秀的字迹规矩的一行行排列在变黄发脆的纸张上,通篇皆是“莫妒莫闹莫哭”六字,居中一张如是,往右一张如是,往左一张亦如是。这一地的陈年旧迹上皆是这六字,尽管沉积了多年的时光,仍依稀能读出当年写下这些字的人心中的幽怨。

往事桩桩件件扑面而来。多年以后,垂垂老矣的乐正龙牙才隐约明了言和当年的心境,颓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眼前忽然闪过多年前乐正绫的脸,耳边又响起那句绝情的话语:“哥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众叛亲离,破镜难圆,这一切,是你活该。”那天,回门的乐正绫盛装丽服,眉眼间隐约有着言和的影子。之后她果然再没回来,那句话便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埋怨了乐正绫许多年。埋怨她的绝情;埋怨她不能谅解他;埋怨她只站在言和那一边,看不到她哥哥心中的苦。这份理直气壮的埋怨,在这一地的旧纸前土崩瓦解。

乐正绫没有错,言和也没有。这么多年以来,错的只有自以为是的他。

他没有资格埋怨谁,因为这一切,是他活该。

乐正龙牙抓起地上纸张按在胸前,追悔莫及。

“龙牙?你怎么哭了?”

泪眼朦胧间,他看见一个半透明的女子拿着帕子替他拭泪,话语温和,容颜依旧如当初般鲜妍,未曾改变。

“……阿和?”

女子的手一顿,半透明的脸庞上浮起浅笑:“嗯。是我。”

“你原谅我么?”

“夫妻,哪有隔夜仇呢?”

你原谅我了。真是太好了。

乐正龙牙已显浑浊的碧色眼眸里忽然现出一丝光彩,颤着手拾起地上发黄发脆的字纸,小心的叠好收进怀里,颤颤巍巍的离开。言和半透明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直到目送他进了书房。

她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庭院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直到红莲业火就在她面前,从里至外将那间屋子吞噬,才轻笑一声,张开双臂好像要拥抱谁。

睽违多年的旧日心情在同一瞬间涌上彼岸人的心头。

“你诓我等了这么些年,终于要来实现诺言了么。”

“乐正龙牙,我恨你。”

“我……爱你。”

【玖】

鲜艳的红色灯笼高高的挂在垂花门上,灯笼下缀着的流苏随着风的纹路飘动,与廊下人们雀跃的心情不谋而合。

言和倚着游廊的柱子站着,躲躲闪闪的避开乐正龙牙的手,绣着牡丹的团扇将她俏丽的容颜掩去了大半,眼角眉梢间仍未褪去新嫁娘的羞涩,尽管嫁进乐正府已有三月之久。乐正龙牙毫无形象的坐在栏杆上,抿嘴笑着,忽然指指远处示意言和扭头去看,趁着她分神握住那只纤细的手猛力一拉,终于如愿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言和羞红了脸,使劲拍了一下乐正龙牙的手,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

“是是是,我不正经。”乐正龙牙也站起身,一双手不安分的又环上言和的腰,“那等下我们做些不正经的事情怎么样?”

“去去去!你真是!”言和羞得脸上都能滴出血来,使劲的推他却推不开,只好放弃,别开脸嗔他,“每晚每晚的折腾还是不满足。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诶诶,又生气啦。”乐正龙牙不以为意的刮了刮她的鼻子,恋恋不舍的松手放开那具软软的身体。

言和绕过乐正龙牙,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下,轻轻扇了两下扇子,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冷淡淡的样子,抬眼看着乐正龙牙:

“没有生气。但是你以后别老这样。别人会笑话的。”

“好。听你的。”乐正龙牙转身,双手压在她肩上,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浪荡模样,气场瞬间转化,“最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言和勉强的笑笑:“没什么。”

“我是你丈夫,心事说给我听听没关系的。”

“真的没什么。只是在想,将来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乐正龙牙笑着顿了顿,“那你等一等我,我就去陪你。”

“诶,别瞎说。”言和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嘴,随即又放开,低了头懊恼自己的忘情举动。

乐正龙牙趁机抓起她的手,百般摩挲,舍不得放开。

在游廊的转角处偷看了许久的乐正绫缩回头来,和洛天依挤眉弄眼的抿着嘴笑,因为怕被发现而不敢笑出声。

“诶,不知我将来嫁了人能不能也像哥哥嫂子一样,整日里形影不离,你说呢,天依?”乐正绫满脸憧憬神情。

“会的。”梳着八字髻的小丫鬟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我出阁之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洛天依闻言一愣,直视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红眸,一字一句的坚定回答:

“一定会的。”

乐正绫唇边舒开甜蜜的笑颜,一时忘情,竟携起了洛天依的手,抬眼望着檐下招摇的灯笼,被这艳阳天的日光刺激得微微眯起眼睛。

这所有的美好愿景,都会在这样美好的时光里实现的吧。

一定会的吧。 

【拾】

二兄亲鉴:

妹今日一行,未能亲辞而别,还请莫怪。妹今行此事,只为不愿世人垢辱,家门蒙羞,皆乃自寻,与乐正一门无干,请兄长万勿迁怒。未及面辞,请恕失礼。

                                                       妹言氏和 

                                                        拜留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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